記者陳苗生/綜合報導(@楊建偉/美篇號 9415578)
七律·三重節序寄慈懷
三節相逢日正長,艾香粽氣繞簷廊。
遠鴻傳意憑雲渡,慈意如光遍宇翔。
未把溫情懸嘴角,惟將安妥置兒旁。
此身願作簷前柱,靜護家山歲序昌。

2026年6月21日,是華夏時序裡獨一份的勝景:夏至的日光鋪展至全年之極,家家戶戶門楣上的端午艾綏還綴著昨夜的露痕,粽香餘韻未散,又恰好接住了第三個週日的生辰-父親節。天地節律的厚重、民俗佳節的溫軟與俗世親情的滾燙,三重暖意撞在一處,成了僅屬於這一年的、刻進時光裡的浪漫。

我臨窗閒坐,簷下的風裹著粽香撲在臉上,指尖摩挲著茶盞的溫紋,心頭百緒翻湧。先接住的是遠隔山海的小輩遞來的惦念,抬眼望著街面上往來奔忙的人影,忽然想同天下所有把家的脊梁扛在肩上的父親們,共敘一段藏在鬢角風霜裡、浸在煙火三餐中,大半輩子都羞於宣發

晨光剛漫過窗沿,手機輕震了兩下。遠在東瀛辦學興業的女婿發來短短九字(含標點符號):「爸爸,父親節快樂。」沒有堆砌的辭藻,沒有花俏的表情,寥寥數語落在眼底,像一塊曬透了日光的棉巾,輕輕拂過,把前半生風裡來雨裡去的操勞褶皺,全熨得妥舒。不消半刻,轉帳提示音悄然響起,是女兒發來的520轉賬,數字藏著「我愛你」的諧音,隔著一整片東海的浪濤,把漂洋過海的牽掛,紮紮實實遞到了我掌心裡。小輩們為了事業在異國打拼,日程排得比芒種的田壟還密,卻連這細碎的心意都未曾疏漏,想起前半生熬的夜、扛過的難,全在這一刻化作了心口化開的蜜。

近來網上常有熱議:六月的父親節源自海外,咱們本土早有“八八父親節”,大可不必過“洋節”。翻遍諸論,反倒覺出這番爭辯早已偏離了本心——節日的內核從來不在出處,從來只在「感恩」二字上。
1909年美國的多德夫人感念父親獨力拉扯六個子女長大的不易,倡議設立六月第三個週日的父親節;1945年抗戰烽煙裡,梅蘭芳、顏惠慶等先賢為緬懷亂世中撐住家國、護老妻兒的父輩,發起定名“八轍父親節”,二佑世中撐住家國、護父兒的父輩,發起定名“八轍父親節”,二佑父心如父。 「八八」諧音恰是“爸爸”,兩字相疊又像兩個並肩佇立的“父”,把國人刻在骨血裡的孝道承托得穩穩噹噹;六月的父親節能傳遍五洲四海,本就是全人類對這份不善言辭的沉厚愛意的共通共情。何須攥著源流辯出高下?只要心中常裝著對父輩的感念,歲歲年都是敬父之時,又何必非要在「本土」「外來」的標籤裡鑽牛角尖?
更何況今日相逢的夏至,是華夏大地傳承了三千年的古節氣,是先民以圭表測得的最早時令。先秦匠人立銅表於曠野,待觀測到太陽北移至回歸線頂端、日影縮至全年最短、白晝漫延至最長的時刻,便定下「夏至」之名,《恪遵憲度抄本》早有明文:「日北至,日長之至,日影短至,故曰夏至。古人將夏至劃為三候:鹿角感陰氣初生而自然脫落,夏蟬攀住梧桐枝首次振翅鳴啼,喜陰的藥草半夏在水澤邊悄悄破土,以萬物的節律,把光陰流轉的刻度記得分毫不差。民間世代傳下的習俗更暖:“吃過夏至面,一天短一線”,一碗筋道的手擀麵滑入肚中,盛著全家對往後日子平順安康的祈願。你看這夏至的日光,整整鋪展十餘時辰,漫過田壟,漫過巷陌,漫過每一扇亮著燈的家的窗,不似春陽嬌弱,不似秋月清寒,安安靜靜把所有角落都照得透亮——恰如天下父親的守護,綿長無盡,歲時如常。

古往今來,文人的筆從未停下描摹父愛,字字句句,把中國人藏在骨血裡、羞於出口的沉厚深情,刻得入木三分。 《詩經·小雅·蓼莪》數千年前便叩出了所有人的心底聲:「無父何怙?無母何恃?」沒有父親站在身後遮風擋雨,人生長路便失了最穩的依托,一語道破父親正是一個家的定盤星。蘇遼半生顛沛,寫下《洗兒戲作》,從未奢求孩子功名顯赫,只輕輕祈願“惟願孩兒愚且魯,無災無難到公卿”,道盡天下父親最樸素的期許:不求你出人頭地,惟願你一生。陸遊油燈下教子課讀,字字叮囑莫負光陰;杜甫漂泊蜀中,寒夜醒時仍惦念遠鄉兒女的詩文長進;歸有光在項脊軒中獨坐,憶起父親推門輕囑著「兒女?欲食乎」的模樣-文字,把世間寫畫面,把世間寫文字的文字數目
而朱自清一篇《背影》,更寫透了千萬中國父親的剪影。年少在課堂上讀只覺字句平淡,待自己成家立業、親手把兒女拉扯大,再讀到父親蹣跚穿過鐵道、胖著身子費力攀上月台為兒子兜回一捧橘子的段落,才忽然懂了字縫裡藏著的滾燙溫度:家道頭目之手時,把青布棉到頭的老人在頭。這世上大半父親,從來不會把愛意掛在嘴邊,他們默默扛下所有風霜雨雪,把安穩和暖全留給妻兒。前陣子刷到紀實短視頻,跑長途貨運二十五年的老父親生日當天,踩著暮色駛到村口橋頭,看見妻女站在風裡等他,旁邊相熟的卡友遞來一碗熱面,鏡頭前滿屏的留言都浸著淚——這滿身塵垢、臉上刻著曬斑的貨車司機,正是千萬普通父親的縮影:背井離鄉討生活,把養家的擔子死死扛在肩頭,心底最盼的從來不是大富大貴,不過是閔家圍坐,吃一頓熱氣騰騰的團圓飯。
世間父愛從來沒有統一的模板:有的父親持筆為犁,以風骨學識傳家;有的父親起早貪黑守著市井小攤,靠一雙糙手供孩子讀書;有的後輩踏洋渡海開拓事業,成了異鄉撐住小家的新父輩;有的老人守著地安地英畝,種一個老子。他們恰如夏至漫覆人間的日光,沒有花哨的噱頭,沒有煽情的告白,僅憑那份持久滾燙的暖意,把子女前赴的漫漫長路全照亮了。

2026年的這一天,三重吉慶撞在一處:夏至贈你全年最長的白晝,端午遞你閔家安康的祈願,父親節裝著小輩攢了許久的敬恩。這份獨一份的際遇,本就是天地贈與所有為人父者最好的饋贈。不必糾結節俗的源流歸屬,不必爭辯所謂「本土」「外來」的高下——我們這些扛著家走了半輩子的人,早把肩上的責任掂得明明白白,也早把兒女遞來的細碎惦念,摀在了心口最暖的地方。惟願天下所有父親,都能如夏至懸於中天的暖陽,亮得踏實,暖得長久,往後餘生,盡是兒女繞膝的柔甜,盡是閔家相守的安閒。

(文轉載自/福州大學科學技術與社會研究所副所長 楊建偉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