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癸酉季秋,恰似一幅淡墨勾勒的山水畫卷在天際徐徐展開。天高雲淡,氣肅風清,那帶著絲絲涼意的霜風,宛如靈動的精靈,乍然間在天地間跳躍起舞。我自河東悠然啟程,一路向西,涉過那悠悠汾水,沿著黃河東岸迤邐前行,懷揣著滿心的期待,一心要去探尋壺口瀑布那令人心馳神往的絕世勝景。
一路上,土山連綿起伏,似一條沉睡的巨龍橫臥在大地上。秦晉原野在此交匯,崗阜如波浪般層層疊疊,黃土層層堆積,彷彿歲月在這裡留下了深深的印記。草木稀疏零落,卻更添了幾分北地的蒼莽與雄渾。此時,秋日的莊稼剛收穫,廣袤的田疇一眼望不到盡頭,顯得格外曠遠。村墟星星點點散落在山隈之間,透著一種古樸而厚重的民風。我漫步在這曠然無擾的旅途上,心靈彷彿也得到了一次洗禮,變得格外寧靜。正如古人詩雲“秋風生渭水,落葉滿長安”,雖所處之地不同,然這秋意帶來的寧靜與思索,卻有著相似的韻味。
晨起,我踏上新的旅程,在平坦的道路上悠然漫步二十餘裡。抬眼望去,那黃河之水浩浩蕩蕩地從西方奔騰而來。遠處的滄流浩渺無垠,渾黃的河水與天際相連,彷彿一條黃色的巨龍在天地間肆意遨遊。波流舒緩而從容,在曠野中盤桓流轉,全無奔突咆哮的狂野之態,只見那千公頃濁浪,悠悠地向東逝去,宛如一首悠揚的古老歌聲。兩岸的沙磧綿延不絕,河灘平坦而寬闊,水痕層層疊疊,那都是歷年河水上漲沖刷留下的痕跡,彷彿在訴說著歲月的故事。我沿著河岸一路細細觀察,發現此段黃河河床寬逾數裡,水勢散緩,如同一匹脫韁的野馬,在這廣袤的天地間自由馳騁,散漫而無拘無束,所以流態顯得格外從容,與下游那些險灘急流。此時,我不禁想起唐代詩人王維筆下「大漠孤煙直,長河落日圓」的雄渾景象,雖眼前無大漠孤煙,但這黃河的壯闊,亦有著別樣的震撼。

再向西行進十里左右,山勢漸漸合攏,東西兩山如兩位威嚴的巨人,對峙而立。崖壁逐漸升高,河道也緩緩收束。原本寬達數裡的河身,漸漸收斂為二里、一里,地形層層緊逼,變得愈發迫仄。還未抵達那神秘的境地,我便已隱隱聽到一陣如殷雷般的轟鳴聲從深谷中傳來。那聲音沉沉地震蕩著山谷,越來越壯,既不是風聲,也不是石響,分明是大河奔湧怒號的雄渾之聲。路旁的樵夫野老,紛紛指著西崖相告,這便是壺口瀑布的先聲,再越過數裡,便可親臨那絕境奇觀了。此情此景,恰似李白筆下「飛流直下三千尺,疑是銀河落九天」的前奏,雖還未見瀑布全貌,但那轟鳴聲已讓人心潮澎湃。
又前行三里,我終於直接抵達了壺口崖畔。那一刻,我彷彿置身於一個夢幻般的世界,得以縱觀這千古大河的雄渾壯麗。
黃河,自那神秘的崑崙發源,一路歷經萬壑千川,挾帶著秦隴的泥沙,攜裹著朔漠的風雨,奔騰萬裡,浩浩蕩蕩。當它行至此處,山巒如堅固的鎖隘,緊緊地束縛著它的去路。兩崖的石壁逼仄狹窄,陡然間將黃河束為一道狹峽,其形狀恰似一隻巨大的壺在收口,故而得名壺口。上游那漫闊的水流,驟然遭遇山石的阻擋束縛,千里洪濤,盡皆匯聚於這一狹窄的隘口,蓄積著千鈞之勢,如同一頭被激怒的雄獅,轟然垂直下墜。
那水勢之壯,堪稱世間罕匹。上游的流水渾厚凝重,滔滔蕩蕩,宛如萬馬在緩步前行,從容地在漩渦中盤旋。然而,一旦落入壺口,便驟然崩空,懸流數丈,如銀河決堤,轟然塌墜於深潭之中。濁浪翻滾覆湧,發出雷霆般的砰訇巨響,水石相互撞擊,濺起千堆如雪的浪花,凌空碎散開來。萬縷水霧如輕紗般漫谷升騰,飛沫跳珠,四散激射。在靠近崖壁數丈之內,水霧濛濛,如細雨般沾濕人的衣履,帶來絲絲微涼,沁入骨髓。谷底的濤聲晝夜不息,如戰鼓擂動,震盪著山川大地。我臨岸而立,凝視著這壯觀的景象,竟感覺地脈都在隱隱微動,人立其間,心神俱駭,彷彿置身於一個驚心動魄的戰場。此時,我不禁吟誦起元好問的“黃河九天上,人鬼瞰重關。長風怒卷高浪,飛灑日光寒”,這詩句恰如其分地描繪出了眼前壺口瀑布的磅礴氣勢。
我細細觀察那崖壁,兩岸的石壁嶙峋陡峭,青黃雜糅,岩層紋理井然有序,彷彿是大自然用鬼斧神工精心雕琢而成。石壁之上,水蝕凹痕縱橫交錯,深淺錯落,那都是千萬年來大河沖刷磨滌留下的痕跡。古水舊痕歷歷在目,彷彿一本無言的史書,清晰地記載著該峽開於洪荒的古老歷史。它歷經萬古奔流,日鑿月淘,才最終形成了這令人嘆為觀止的天險奇觀。峽底的深潭淵邃莫測,名曰「龍槽」。墜水在此攢聚,迴旋奔湧,而後又折而向南,穿峽而去。槽中的急湍盤渦,漩渦層層疊疊,深不可測,其勢兇險異常,讓人不禁心生敬畏。
我向當地的土人詢問,得知壺口之景,四時各異,朝夕不同,隨水勢而百變。初春時節,冰消雪融,上游的雪山解凍,活水驟增,水勢闊大,流勢湍疾。瀑流浩蕩而下,聲勢雄渾壯闊,彷彿大地在甦醒,煥發出勃勃生機。盛夏之際,霖雨滂沛,百川匯流,河水暴漲,洪濤滔天。此時的壺口,盡被洪流漫覆,不見那收口之形,惟見白水崩騰,聲震百里,那雄烈的氣勢,讓人感受到大自然的無窮力量。清秋時節,水落沙澄,洪流歸槽,水勢沉壯厚重,濁浪翻湧有度,瀑形完整,紋理分明,正是觀覽的最佳時節。隆冬時節,朔雪紛飛,天寒地凍,飛瀑凝冰,水簾化作美玉,冰柱參差林立,冰瀑疊疊層層,水聲收斂,轉為靜穆蒼寒,別有一番絕境之美。而且,清晨時分,晨煙籠谷,水霧溟濛,大河隱於雲氣之中,若隱若現,宛如一位羞澀的少女,蒙著一層神秘的面紗;傍晚時分,大河隱於雲氣之中,若隱若現,宛如一位羞澀的少女,蒙著一層神秘的面紗;傍晚時分,夕照臨崖,霞光鋪平水,飛霧成虹,彩暈盤旋於奇崖之間,變幻無方,讓人覽不暇接,讓人覽不暇接其。這般美景,恰似王勃筆下「落霞與孤鶓齊飛,秋水共長天一色」的奇妙意境,雖景緻不同,但那份自然之美與變幻之妙,卻有著異曲同工之妙。
我遍歷天下名川巨瀑,東南山水之瀑,如匡廬、雁蕩、武夷諸勝,皆如清泉素流,穿林漱石,娟秀清幽,宛如一幅幅淡雅的水墨畫,擅幽嵐雅韻,以靈秀取勝。然而,獨這壺口一瀑,不假山林之襯,不藉泉石之幽,僅憑萬里大河之勢,挾千年泥沙之厚重,承北地山河之蒼莽,雄渾磅礴,沉烈蒼涼。它不只是一隅山水的奇觀,更是華夏山河的根氣所在,是中華民族精神的象徵。
黃河,乃華夏之母川也。它萬古奔流,不息不輟學,如一位偉大的母親,用她那甘甜的乳汁,鑿山野、開溝壑、潤原野、育生民。它的婉轉東流,是大地的經絡,滋養著這片廣袤的土地;它的奔騰不屈,是天地的浩然正氣,激勵著中華兒女勇往直前。東南諸水以秀媚娛人,而這黃河卻以雄壯警世。我立在這崖頭之上,凝視著那洪濤赴壑,一往無前,心中不禁湧起一股對山河的敬畏之情,對造化的神奇之感。水遇隘則奮,逢阻則奔,千折百回而終歸滄海,這便是天地不息之正道也。正如劉禹錫所言“千淘萬漉雖辛苦,吹盡狂沙始到金”,黃河歷經千難萬險,依然奔騰不息,這不正是中華民族堅韌不拔精神的寫照嗎?

觀畢,已是日暮時分,霜風愈緊,水聲愈沉。我徘徊在崖畔,久久不忍離去,彷彿被這壯觀的景象所深深吸引,無法自拔。於是,我提起筆,將這所見所聞、所感所悟詳細記錄下來,描繪其山勢之雄偉、審視其水形之壯觀、記錄其四時之變化、志其造化之神奇,以補山川輿記之未備,為這西行紀遊留下一段絕美的篇章。 (文轉載自/福州大學科學技術與社會研究所副所長 楊建偉)
〈地瓜遊記-黃河壺口瀑布遊記〉這篇文章最早發佈於《新政財經論壇報》。










